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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金子一般闪耀着。正是夏季,这样的光亮在夏季里看上去显得青春、热烈而蓬勃,似有着特别的强悍和耐力。远山看上去苍翠欲滴。今年的夏季多雨,山上的草啊、树啊就比往年长得高,全然一片葱葱郁郁的景象。就在这时,一条公路从远处延伸过来,确切地说,它是从礼县与西和交界处桃林出发,走过雷坝乡的瓦坝村、崖背后村,再沿清水江而上,越过滩坪乡的白池村、陈山村,又到桥头乡的峡口,即南峪河与铨水河交汇地后,再奔沙金乡的联丰村、红砖村、牛尾村才到了这里。它行走的速度是急切的,一气就走了65公里,一路上,它串起了那么多的村庄,当然,这只是在礼县境内。如果它从昌河坝十字路口出发,通往各县时,不知会串连起多少个村庄。昌河坝就是陇南交通的枢纽地。
然而,这条从桃林出发的公路走到沙金乡的牛尾村时,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这里横空冲出来一条河——沙金河拦住了它的去路。要过河就得有一座桥,把牛尾同好梯子连起来。沙金河却不管这位远方来的客人的急切,它依然显示着往日的风范,银浪翻滚,清明透澈,即使夏季暴雨天里发洪水,它也是清澈的,这就是它的性格,死而不改其清。当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四周的植被还没有发生改变,这似乎维护了它的面子,成就了它执拗的秉性,使它能将清白保持下去,否则呢,就很难说了。正因为如此,河边遍布的鹅卵石就成了它生硬的笑容。这种笑容似乎在向陌生的不速之客示威,似一种阻拦,意气上的阻拦。在此,我们似乎又看到生活中常常出现的另一幕情景:一些弱小的力量,有时却要在远比它大出许多倍的力量面前显示一种无畏,一种抗拒,一种抵触。在常人看来,这种不屈有些自不量力,只能是以卵击石,可对方却毫无畏惧,哪怕最终出现惨烈悲壮的结局也不改其衷。路要前行,河不让过,这似乎是一件没办法的事。于是,这条自西和县远道而来的行者就不得不在此时此地暂时停歇下来,至多,也只能对宕昌遥遥相望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消逝着,又仿佛凝然不动了。阳光依然金子一般明亮,远山的绿色依然那么苍翠,像是谁泼上去的绿墨,沙金河依然兴高采烈地奔流着,似对等候已久的陌生客人全然不觉。也许它早就发现了它的到来,却装出没有发觉的样子,它似乎早已暗暗下定决心,就是要阻挠它到对岸去,它生来就是以阻拦、隔绝为能事的,且显出一种毅然绝然的心性。它的柔情只有在面对浣衣的妇女和玩耍的孩童时才有所流露。也许正因为要毅然绝然地阻拦和隔绝,才有了这份镇定自若和全然不觉吧。
情形却并不永远如此。有人对这位等候多时的远方朋友表示出了一种人文关怀,他指挥着20多名筑路人要在这里架一座桥,一座长47.74米,宽7.5米的大桥,他要把这条在这里已等候多时的公路送到对岸去,好把两岸连接起来。他就是这座牛尾桥的负责人、工程师,今年44岁。他的一生就是专门连接河水两岸,让所有要从此岸到达彼岸的行者都能随心所欲,如愿以偿。为此,哪怕是再大的风浪,再凶恶的河水,他都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显示他驾轻就熟的本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河水的克星。很难说清他已在多少条大河上修建了多少座大桥。现在正是夏季,天气闷热,他穿着一条土黄色的裤子,白衬衣,衬衣的下摆扎进裤内,看上去干净利索。他的脸色是褚红色的,是太阳晒的,只有烈日才能给他烙上这样的颜色。他长着一头浓而黝黑的头发,明亮的双眸,尖下颔,坚毅、充沛、大山一样沉稳,永远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难怪在他44年的人生里就修建出无数大型、中型、小型的桥梁,难怪他把一条条隔河相望的公路连接了起来,让近在咫尺,却远若关山万里的两岸变为通途。在他心里,他唯一想着的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桥建成,他心里只有桥。还在2007年4月16日,他就站在这里了。为了这座桥,他很少回家。他的家其实离这里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他家里共4口人,妻子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家里种着8亩地。
这会儿,站在桥头的他,看着这座即将建成的大桥,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他还没有高兴多时,看见一个人正向他走来,他认出来了,是她,她怎么来了?望着,他心里不由紧张了起来。
麦子黄了时,妻就捎话过来,说:麦子杏黄了,快回来割麦吧。10多天过去了,妻子没有盼来丈夫,就又捎话过来,说,麦子黄透了,快回来割啊!10多天又过去了,妻子还是没有把丈夫盼回家。妻子来气了,索性寻到工地上来了。还没走到工地,就远远认出了丈夫,是一个背影,弯着腰的背影,像正在抬一件东西。走到面前时,丈夫正好直起身来,看见她时立马显出惊愕的神情,说:“你怎么来了?”妻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一双忧怨的眼睛望着他,半晌才说:“你说呢?”他忽然意识到妻子无事绝不会寻到这里来的,又忽然想起她接连不断捎来的话,脸上就不由挂出一丝丝羞愧,却只能装下去,装出一副顽皮相说:“我哪知道你来干啥。”他不敢看她的脸。就看水,看桥,还没有完工的大桥。妻的目光依然含着忧怨,一肚子的火气却很难在这时候发泄出来,不是不敢,是不忍,因为她看到丈夫比前一段时间瘦了许多,一定是吃不好才这样,工地上哪有自家里吃得可口。
这时,干活的工人们发现他的妻子来看他,叫了一声嫂子,就一下子围了过来。嫂子穿一条月白的裤子,凉鞋,黑色的坎肩,黝黑的头发衬着红扑扑的脸蛋。往常,她到工地上来,总给大家带来好吃的。现在,嫂子眼看着这帮同他俩开起玩笑来就没大没小的年轻人正向自己走来,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索性将还提在手里的一只竹笼子放到地上说:“吃吧,吃吧,你们这帮馋猫转世的,我早知道来时不给你们带点儿东西不行,幸亏临行前我摘了把杏儿。”一笼子的黄杏,甜,咬一口就甜到心里去了的感觉。大家笑着,吃着,又问嫂子是不是想他了。嫂子一挥手,怨道:“去去去,你们这帮没大没小的还能说出什么来。”大家就作鸟兽散,又去干活。
妻子终于憋不住了,看着他说:“麦子黄了,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
“我都给你捎话来着。”
“知道。”
“知道还不回来?”
“脱不开身。”
“那第二次捎话过来呢?”
“第一次捎话来时,大桥正在培土,我是技术总负责,我哪能离开;第二次捎话过来时,正在打混凝土,黑明昼夜不能停,我哪离得开……。”
“你总有理由。”
“我何不想回家帮你。可是,工地上实在是太忙了,8月份就要交工,还有一个月时间了。”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到口的麦子烂在地里吧,我一个人怎么也忙不过来啊?”
“这样吧,我向会计借点钱,你拿回家雇人割吧。”
妻低了头,右脚不停地踩一粒石子,再没有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工地上忙,这一切她都看到了。这么大的工程,怎么扔得下呢,更何况上级要求一定要在8月份完工,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家男人的为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拾行李回家,她想早一点回家就能早一点到地里收麦子。为了不给丈夫留下不快,让他不要再惦记家里的麦子,她显出很高兴的样子,还和丈夫开了句玩笑才走出丈夫的住室。当她已走出好远时,不由又回头一望,就看见丈夫正站在桥头像是望着她,他一定是出来给她送行的了。想着,她的鼻子不由一酸,泪水就模糊了视线,也说不清为什么泪水就出来了,她用手背揩了一把,继续向前走去。她再次回头时,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塑。她又噗哧一声笑了,嘴里轻声恨道:“看你那样儿,站这么久也不怕工人们说你在送我啊,叫他们又笑话啊?”
女人越走越远。男人还站在桥头凝然不动。
这时,太阳出来了,金子一样明亮。男人女人在阳光里就成了两个一远一近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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