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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村寨

来源: 陇南日报  作者:   2015-03-24 09:16  编辑: 顾洋


  村寨

  □牛旭斌

  村庄坐落在秦岭西麓一处大山环抱的山窝跟,在小镇的北隅。若不是炊烟飘舞,那块被葱茏的树木遮蔽的山谷,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村寨;若不是牛儿在山梁上拉着犁铧耕地,谁也不相信这片山林中能垦荒种地。

  村庄戴着贫瘠落后的帽子,身上打满补丁。一辈辈人肩上打出血泡,手上磨出老茧,皮肤被日光镀上青铜,才把荒芜的山坡开垦成长庄稼的梯田。儿孙们在祖先种高粱的土地里尝试着播种小麦、玉米和大豆,在燕麦夹杂的草丛中渐渐分拣和选育出较纯的小麦种子。土地对种子的接纳,肇始于人们下决心对荒草的摒弃和清除。

  背着朝阳上山背着月亮下山日复一日的生活,流露出身体的汗渍和土地的盐碱,让我深谙父老乡亲的劳累、艰辛和痛楚。终年的付出,只是半篅或秕或熟养家糊口的粮食。父辈们劳作的困顿中,望着土地总发出无奈的叹息。村里的女子出嫁了,小伙子入赘他乡了,祖祖辈辈和家家户户日思夜盼着:儿女们能走出这大山去另谋出路。但村庄从来不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轻易放行,也就是说,脱胎于这片土地的人,谁也休想从这个地方拔腿就走。

  长长的蒿草会缠住你,深深的泥巴会拖住你,远远的山路会绊倒你。你走出去好远,一回首,身后还是村庄;你走不出多远,向前看,前方重山阻隔。数辈人的心愿犹如昙花一现,一个村子里一年能走出去又一去不归的人十分有限。在这种怅然、迷惘和望不见尽头的梦想中,孩子们很小就学会去山谷的泉里挑水,在村后的坡上放牛,拿着镰刀满山沟打猪草。在泥土中寻找幸福,曾是中国农民共同的命运和生活。面朝黄土,土里刨食,命中注定离不开这土字。土乃五行之首,土生万物,是农人眼中最寄希望的依托,是农人心中最为可靠的归宿。

  从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最终还是要回到泥土中去,像野坡上乱跳的螟虫。我不能确切地判断我的未来,但在而立的时光中,蓦然发现属于我人生的那段行程,已被什么打下一个结,无法返回。30年的时光我把村庄抛远,村庄也把我搁浅在无土的戈壁和生满盐碱的荒地上,缺阳光照耀,少雨露滋润,一个游子的心田,业已枯涸,或者板结,一棵小草再开不出鲜艳的花儿来。30年生长的一棵大树,在近15年里长出了可望的树冠,而前15年,我小小的身影和迅疾的奔跑,都融入悲欢离合的村史中。那么孤僻,又充满欢笑;那么低落,又充满梦幻。

  小山沟有一条溪流,迂回曲折地绕过我内心的丘壑,并在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在苍山之下,厚土之上,发出一棵嫩绿的新芽。就像在村庄的婚宴上,看见一个人面对十多个酒碟,想起儿时流水席的味道,让一个村寨飘着酒香,树荫中、空气里洋溢着欢闹的笑声。

  我在梦中还曾离奇地梦见我的出生。铺天而降的雪花,窸窸窣窣的落雪声把村庄置入一片冰冷的世界。母亲在山地里劳动了一天,回家后没有可供充饥的玉米面馍,剧烈的腹痛让她额头渗满豆大的汗珠,她咬着牙,蜷缩在昏暗的油灯下,生下了我。那是农历9月25日的前半夜,正值暮秋初冬,天凉,夜黑,风声紧,是我的生年。松动的窗户在夜风中哐当吱呀作响,树叶在院落和屋顶间吹打、旋转。秋风深处生下的孩子,是否禀赋中就带着秋的忧郁?其实,一个极其迷恋秋天的人,喜欢秋天的苹果园硕果累累,那是一年四季唯一可以吃到水果的季节,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种期盼的到来中欣喜若狂。到懂事的时候,成长送我们走出了村庄,那时还不懂命运也看不见未来。我的心中单纯得毫无目的,因为除了帮父亲种地和放牛以外,从未思量过人生其他的事情。许多东西不懂,更不敢奢想。

  回到小镇,每当我用脚步朝着大山的脚跟丈量时,我所有的记忆都会完成一次穿越,而回到年少的老地方。那时光和地方都是我生命的原点,是我作别故土的出发点,远离亲人的起跑线。那巍巍的山峦,清清的双河,憨憨的乡亲目送我乘上开往城市的班车,目送我在他们眼中的印象变成心中的底片。他们离我远了,比我离他们更远。

  出门打工的乡亲,不怕吃苦,怀揣梦想,在异乡的天地流血流汗。多年后,麦穗已触不到他们沧桑的脸庞,溪水已唤不起他们心底的波澜,乡风已吹不动他们怀念的思绪。俯伏雨夜,听雨声贯穿耳鼓,任记忆濡湿脸颊,记忆说:你生涩的字句,绝不会再构筑出梦花园般的乡村世界。一支箭,已从弦上飞离,弦的等候永远等不及箭的回归;一只鸟,用奋斗筑巢他乡,心灵已失去了泥土的营养而空寂凋敝。在我这些年离乡、闯荡、蛰居、还乡和进城这漂泊的旅程中,我的选择总是服从于对理想的膜拜,而减淡了对泥土和村庄的联系,但当我在不气馁、不服输、不妥协的艰难中费尽力量抓住理想之翼时,我今天的实现还是起源于那个苍山下的村寨,受益于深厚的绵绵土。

  一转身,这个极小的后寨村,正在我蓦然回望中,依稀看见一段段被划伤、被模糊的旧画面,在异乡门前,唏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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